• 从桑披寺的角门里出来,然乌的林可夫就再也没有架起来过。然乌改用四乘五的禄莱,有时候用三角架,有时候不用。他说云南的云,总在跟他开玩笑。我更正说,现在我们不在云南,我们在四川,甘孜州,乡城县。

    桑披寺旁,有几户藏房,我们随手推开一家,拜访这白色城堡的主人。院子里照例栓着狗,屋里照例走出一名妇女,后面跟着一名老人。这一切,和陕西任何一个村庄的景象,毫无二致。老人照例向我们阐述藏房的好处,无非是冬暖夏凉,祖辈传统之类。这和陕西人的说法也没有什么两样。

    顶层正在建经堂,簇新的木料,落满了灰尘,看起来是建了很久,还未建成。我不理解,为什么住在寺庙隔壁,还要建经堂。但这似乎是老规矩:经堂容纳着一个家庭的精神生活,体现着一个家庭的终极追求。经堂压住一个家庭,如同寺庙压住一个村庄,宗教压着本性轻薄的人,如石头压着一张纸。

    客厅富丽堂皇,大得象市政厅。主妇招待我们喝酥油茶,老者跟我们絮话。这个老者,当过兵,在县政府也是工作过的。这家没有火膛,也没有壁炉,只有一个铁制的炉子,和洋铁皮烟囱。想是县政府里继承下来的习惯。

    家里的儿子,都去收松茸。我问老者有几个儿子,他说,你看,有几套铜器,就有几个儿子。我向四壁一望,果然摆着几套大号的铜制器皿,有铜壶、铜锅、铜盆、铜皮包的酥油桶、若干铜制小件,金光灿烂的一屋子。我倒忘记数共有几套了,想是分家,每个人都得一套的。再看地板,铺着好几层、十几方羊毛地毯,很有一些财富感。财富好分,房子和父母不好分。建筑房屋需要地址,时日和力气,人生长在里面,再怎样也是有感情的。贫是上面一个分,下面一个贝。分割财产带来贫困,这个道理,天下皆然。

    闲话絮完。然乌提出,利用主人屋顶的露台,拍摄桑披寺。主人慨然应诺。

    这个角度,可以看到桑披寺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过去,已成断壁残垣,现在,壮观不减当年,未来,高高在上,金壁辉煌。藏传佛教的兴盛,可谓前无古人。

    天色不早,我和然乌收了机器,回到县政府招待所。然乌坚持要搬,我跟他说,这里其实很安全,但他已被吓怕了,说,整个城的人都在盯着我们,还是搬吧。

    狡兔三窟。趁夜色,我们搬到车站附近一个汉族小旅馆。院子里,我们看到一个瘦削的少年走过,然乌问这个人是干吗的,我说,这么弱小一个少年,怎么怕他?然乌说:Soft ouside, Tough inside.也就是外表柔弱,内在刚强之意。和外强中干相反。看来他真是被那些松茸贩子吓怕了,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不过,我没好意思把这两句成语告诉他。安全第一,总是没错的。然乌其实很有语言天赋,他在路上,还说过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:Bad road, good people,我正要问那Good road, 什么People, 他灵机一动说:Good road, Many people. 广告人真是聪明啊,广告摄影师也不例外。

    这个旅馆很便宜,阴暗潮湿,只有锁,没有插销。我和然乌用写字台和床顶住木门,好歹安稳睡了一觉。

     

  • 碧塔海看不到人,连个活物都少见,最多两只蝴蝶,一茑松萝,一丛蘑菇组成的“Little Kingdom”。

    然乌的林可夫机器操作起来很慢,云南的云在七月变化又很快,所以我大部分时候不得不坐在石头上等。不过我渐渐学习到观察微小事物的方法:你必须凑近才能观察,你观察的时间越长,你所能观察到的细节就越多;我还学习到:大面积的重复、变化微小的色彩,看起来会让人感觉安全舒适。比如:松林或竹林、苔藓、落叶、草海。

    可这并不是我观察事物的固有习惯,我的习惯是野蛮的、神怪的、文学的。我倾向于忽略植物的价值,抬高动物的价值,而对待动物的态度是:它是否会带来危险,如果没有危险,它是否值得捕杀;突然的光线变化,会让我觉得似有神迹;看到横卧的死树,巨石,首先想到的是比喻,到底是像一只老虎、一条龙、还是一头牛。

    然乌对文学化的比喻极为不解,他认为把石头看成老虎似无太大必要。

    我们用了一整天时间,绕湖走了一圈。天黑之前,到达一个供旅游者休息的别墅旅店。这家旅店的外观完全西式,低矮的尖顶木屋,油漆的颜色很漂亮,在湖边松树林里远看非常的加拿大和澳大利亚,可惜它的设施极为糟糕,没有热水,被子是潮湿的,食物是店主习惯的,没有基本的通信设施。我们还在院子里发现了大量店主私自捕捞的一种当地珍稀鱼类。

    不过这毕竟是一家旅馆,而且,这个季节,我们是仅有的两名客人。傍晚时分,我们坐在森林木屋的房檐下,看了一会儿夕阳,喝了我随身带的红茶,趁天黑睡了。我睡了十几个小时,第二天起来,疲倦一扫而光。

    收拾收拾,一大早,散着步,走出碧塔海。

  • 2005-01-01

    许愿 - [游花浪子-外]

    元月一日,阳光普照,南普陀的香火烧得正旺。我混在人堆里,也学别人讨一柱三尺檀香,擒在手里,却不知要拜何人,为何而拜。

    我不信佛,看见佛像,如见真佛,拜也不是,不拜也不是。

    鹤立鸡群的人说,世间哲学各有一套,既然马哲懂得最多,就凑合着先用这个吧。说这话的何利群,不想日后用马哲来研究佛教考古,读经说法,不让高僧,却也没有再改信他宗。信仰这东西,如同恋爱,也有人痴情不改。

    一抬头,大悲殿的斗拱飞檐之间,呼啦啦飞出大批白鸽……

    话说这南普陀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法境,前有大肚弥勒,左右十八罗汉,中间一座高耸的八角亭,供的正是无所不能的千手观音像。

    站在高处,但见香烟缭绕,烛火熊熊,善男信女,许愿还愿,借花献佛,买鱼放生,心事漫天,尘缘遍地。好一派红尘滚滚……

    旧小说戏文里常有借此机会,订立幽期密约,成其好事的,今天却少有浮浪子弟,来这里捣乱,这不知是佛法的幸或不幸。

    千百人中,偶见得一两个眼角眉梢满含春色的,都是和家人相牵绊着来的。到底还是孤苦伶仃,忧心忡忡,脸色蜡黄,风尘仆仆的多。

    绕过千手观音,看见一座大殿,上题“藏经阁”三字,不禁大喜。手中一柱香火,正不知插往何处,不如就献给这些文字吧。我疾步登梯,挤到人前,双手高举香火,口中念念有词:愿佛赐给我智慧!

    呵呵,这就是我给自己许的愿,不伦不类,透着后现代的悲哀和卡通式的功利。

    匆忙转身的时候,见木栅栏里,有一尊白玉观音,正似笑非笑看我,这惊鸿一瞥,却是当日之最……我空着手,捂着受伤的心走下台阶,又想再上去看她一看,又不想让她太得意……走到台阶下面,回望了一望,唉!罢了,罢了,天下何处无观音,我也不再是十五年前洛阳龙门卢舍那佛前那个痴情郎了。

     

    (这五百字,写得断断续续,情绪完全接不上,只能凑合着看了)

  • 厦门离漳州很近,坐客轮很快就到,厦门的小饭铺里,常见插着一丛丛的漳州水仙,凑近去闻,反没有我在西安家里的香。

    二十年前,也许更早以前,西安的冬季花市上,就有卖漳州水仙,卖水仙的人同时卖陶瓷钵盂、海贝、雨花石,当作花盆与花土,卖给养水仙的人。

    阳光也许是一样的,空气和水,是绝对无法移植过去的,因此,西安养水仙的人十分辛苦,要日夜操劳,才能模拟出福建东南沿海的气候。不然,这水仙就会只长叶子,不开花,如一把蒜苗,太长还会夭折;或者,相反的情况,嫩绿的叶子末梢,很快被干热的空气灼伤,花蕾也被烤焦,薄脆如纸。

    我小时候,家里每年都养水仙,冬至刚过,父亲就翻出紫红色椭圆形的陶盂,我记得上面阴刻着君子兰的图案,还有从青岛带回来的海贝,从南京带回来的雨花石,都一一洗干净,摆好,刚刚从镇上买回来的几头水仙根茎立刻被供起来,此后,不断换水,太阳出来的时候搬出去,太阳落山再搬回室内。

    功夫不负苦心人,不几天,就长出嫩绿的叶子,这嫩生生的颜色在西北的冬天实属罕见,更不用提花朵的洁白与鹅黄,还有浓郁的香气。春节来拜年的客人,诚心诚意地赞我家的水仙养得好,想是也养过失败了,或是无法准确地控制花期。他们不知道,父亲是经过十几年的反复试验,才有今天的成就,只不过那些失败,早已被人淡忘了。

  • 2004-12-27

    No.209 - [游花浪子-外]

    在晓风书店购得《红楼梦》,《唐诗三百首》。买红是为了看第一回:此开卷第一回也……,买三百是为了第二百零九首:

     

    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
    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
    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
    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      

  • 2004-12-25

    舒X - [游花浪子-外]

    北京的雪下成了气候,且恰逢其时,今晚,终于可以过一个北美式平安夜了,就算气氛是乡村的,人是抒情的,那银装素裹总归是真的。 我为什么说那儿不说这,是因为这儿是厦门而不是北京。收到几个短信和电话,都是关于圣诞的,一气之下跑到Mindmeters.com找到李翔Blog,给他留言,其实我也不认识他,只是觉得他姓李,看文字是个真诚的哥们。 

    京华烟云,是要隔几日才从能从身上散去的,在厦门湿气里,我情愿自己是一条鱼。

    厦门终于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,因为扁食妹的馄饨,大正电脑城的二手ThinkPad变压器,黑糖咖啡馆12元续杯三折的美式咖啡,貌似拆掉的城府路的老万圣书园的晓风书店,厦门版三联韬奋书店——光合作用书坊,厦门版清华西门,厦门版大学南路……

    还有东北口音的出租车司机,酒吧招待,竟然还有迪厅Nasa

    还有走错路的天天渔港,厦门春卷,木瓜汁(喝了很久才知道竟是养颜丰胸的!),雪蛤,避风塘海蟹,鲍鱼仔,青岛啤酒,西班牙红酒,长城干红……

    还有舒婷,舒活Lounge,舒友海鲜,舒跑……

  • 生活会自动建立起自己的规律,从不问他的主人愿不愿意。中午起床,听一会儿音乐,然后面包牛奶火腿蛋,博一会儿,就算今天有了交待,喝两壶水,开始翻通讯录,约人吃饭,下决心吃饭是绝不喝酒,吃到一半忍不住又叫酒,喝不够,换个地方继续喝,碰到好玩的人就说一会儿笑话,肚子胀了就玩会儿桌上足球,直到甜蜜充实的感觉布满全身,再回去睡觉。再睡到中午,周而复始。

    天天如此,没有星期天,不分节假日,比最呆板的生活还要呆板。不行,我要毁灭这规律,让新生活的气息注满心胸,我要旅行,以任何借口逃逸,逃逸。我需要速度,标靶,正面进攻,宽容,自我牺牲,成就感,无拘无束,回报,善意的爱,还有最可贵的冷静。

    酩酊大醉,才会痛定思痛,濒临死亡,才会洗心革面。 

    疾步快行,声调高昂,附着于任何高速平稳的物体,脱离地面,起飞。

    向上,积雪苍茫,向上,霰雪飘洒,向上,白云如卷,向上,碧空如洗。

  • 想看看四川省的文物,找到四川省博物馆字样的金色牌子下了车,但见一座拱形灰色苏式建筑,和武汉展览馆有些神似,破烂不堪如文革遗物,院内广场停满了各种牌号的轿车。

    我情知不妙,就问传达室老头:“请问四川省博物馆搬走了吗?”

    老头答:“严格的说,还没有搬。通知要搬,一直没搬,文物已经打包了,新馆还没有建成,已经三年了,这就是四川省政府那些贪官污吏的杰作……”

    我惊讶之余:“三年……真是不可思议!”

    老头:“美国领事来了,也说不可思议,我是馆长,跟飞行员一样,本来是要飞上天的,现在天天坐在这儿……”

    然后骂不停口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贪官污吏……

    四川博物馆馆长头上有个似乎是弹痕的伤疤,我跟他聊了几句就走了,本想找他喝茶摆龙门阵,再去找他时,满腹心事的保安答曰,馆长已经回家了。

  • 2004-09-25

    向导 - [游花浪子-外]

    他是一名向导,只有和我在一起时,他才是一名向导。其他时候,他是康巴子弟、活佛的子民和邻村的帅哥。他赶马和烧茶的技术一般,也仅仅是会而已,认路和社交的本领还不如我,但我还是乐于雇用他和他们家的马,我受够了旅途寂寞,他也正无事可做。

    我们不骑马,马上驮着些毯子和吃食,还有我的旅行包。我们跟着两匹马后面慢慢走,一人手里拿一根折来的树枝。有时,他会突然着急起来,说还是快些走吧,天黑之前赶不到山顶的牛棚,我们就完了。于是我们一起拿树枝打马,一阵疯跑。

    这样过了三天,我们到了下一个村子,分别的时候快要到了。当晚在乡政府歇宿时,他忽然问我,他应该留在木里还是去成都发展。我说木里怎样,成都怎样。他说他不是家里的长子,不能继承家产,邻村有一家人没有儿子,只有女儿,他很早和那家的大女儿订了亲,只要成亲就什么都有了。我说这不是挺好么,只要成亲就什么都有了。他说,他们村离县城都要走四五天,一年来不了一回邮递员,没有电灯,没有电视,怎么能说什么都有呢,成都才是什么都有呢。去年,他在成都,在一个酒店里当保安,感觉发展前途还是不错的,还经常有女老板挖他。后来母亲生病,他从成都赶回来,邻村那家就催他结婚,说如果他再去成都不回来,就另寻人家,不等他了。我说,这个问题挺严重,我要想一想,明天告诉你。

    半夜,我去河边撒尿,河水哗啦啦响声很大,我想起我在北京东三环边住的时候,一晚上川流不息的大卡车声也是一样吵闹。撒完尿,我在河边坐了一会儿,思考人生问题。我从形而上想到形而下,再从形而下想到形而上,再次重温了传统与现代,文明与野蛮等好几个永恒悖论,还是没有想出任何结果,只好回去接着睡觉。

    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时,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抽烟,郁郁寡欢的样子。我假寐了一会儿,灵机一动就有了主意。我说,你们木里有活佛吗,他说有啊,我说那你拿这个问题去问活佛吧,活佛让你留下你便留下,活佛让你去成都你便去成都。这样谁也怨不得你,你以后要是怨,就怨活佛,你敢怨活佛吗?他说,谁敢怨活佛呢。对呀,我说,你的这两个选择,选哪个都会失去另外一个,选哪个以后都会后悔,都会埋怨自己,而人是最容易自己埋怨自己的,如果你每天都在想:我是不是选错了,我怎么那么傻呢,我当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,就等于是陷入了痛苦的深渊。所以你现在所要做的,就是想办法不要让自己后悔,想办法把责任推给一个你无法抱怨的人,而这个人就是活佛。

    我知道了,他说,我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,就问你,结果你也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,就把责任推给活佛,要是活佛也想不出来怎么办,怎么办?活佛会想出来的,我说,否则就不是活佛了。幸亏我们还有活佛,最后他说。

    起床之后,他去套马,我坐在床沿上想:人要是只有一个选择就好了,不要没有选择,也不要有两个选择,或两个以上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