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后笑的博客

经典大概总是要先被埋没，然后光辉灿烂地出土。张爱玲好像一个新作家，要来重新认识。从前也是爱看她写的那些有自叙传色彩的东西，第一本是《私语》，后来是《对照记》。但那时多少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式拧巴，很像流行一时的美女作家。现在这个，倒好像是要跟古今中外的大师们拼一拼了。

有些人大概是倒着活的。如菲茨杰拉德的那个寓言故事《返老还童》，如杜拉斯的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面容，如中国俗语说的小大人和老来俏。张爱玲就是这么一个人，年轻时爱作老气横秋世故悲凉状，老了老了竟越来越单纯通透。一个人独居，终于活出了自己。

这下子张爱玲这个人全都出来了，不那么扮可爱，但简直更可敬。她是经过战争的，所以会反战。她是受过穷的，所以会爱钱，但她不会欠人钱。她是受过禁锢的，所以她热爱自由。她是有文化矛盾的，所以她会融通。她是有使命的，所以她勇敢。

这次是被《小团圆》彻底惊着了。不是因为那些个八卦，而是她的笔法。看到不少人说乱七八糟线索复杂的话，又有些人说语言枯干萎靡的话，觉得这些人实在是不懂她。只有些人说是巅峰之作，还算说到点子上了。

这部书你可以从任何角度去看去说。可以说是反对一夫多妻制，可以说反战，可以说反封建，可以说是性解放，可以说是一部情书，可以说是青春成长励志，可以说是爱情传奇，可以说是现代主义小说，可以说是古典影射小说，可以说是史料，可以说是花边新闻。

语言是一点也不平淡，也不自然，简直是有些磕磕绊绊，但分明像是字字从心底里流出来的，用作诗的方法写出来的。诗经乐府唐诗宋词不过如此，说无韵之离骚也不过分。说“鲁迅之后，有张爱玲”一点不浮夸。

结构上，她恨红楼梦未完，看来是研究红楼梦汲取了教训，拼了命把自己给成全了，难怪后来要证明红楼梦不是自传而是虚构。可惜是用了英文在写，如果不是胡兰成写的那一章“民国女子”，大概也不会有中文的《小团圆》了。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。她这次是做到了丝丝入扣，庞大而不混乱。

《小团圆》分明有头有尾，结构严谨。全书十二章，前四章和后两章看似都与男主人公邵之雍无关。但如果没有前四章对九莉生活圈子与成长经历的描写做铺垫，后来与邵之雍的恋爱就显得难以理解；如果没有后两章写与燕山的关系，“宫颈折断”、“堕胎”等做一个收尾的交代，就无法衬托与邵之雍的感情所带来的伤害和影响。而且，中间六章如果不写那么多其他人物，尤其不写用邵之雍的钱还母亲的钱，又赚钱还邵之雍的关系，就无法讲清楚一个女作家为了追求人格独立所付出的情感代价。

从这个意义来说，张爱玲不逊于二十世纪任何一个女作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