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冰《愚昧作为一种养料》摘抄 - [看听读]

现在想来,不可思议的是,我那时只是个行为上关注新事物的人;

现在看来,我走的基本上是一条愚昧路线,这与我的环境有关。

在那个年代,家里老大是姐姐的,成神经病的特别多,真怪了!也许是因为姐姐懂事早压力大的原因。

我们这些家庭有问题的孩子,笼罩在天生给革命事业造成麻烦的愧疚中。

这个地方要我看,有点像母系社会,家庭以女性为主轴,一家需要两个男人来维持,不是为别的,就是因为穷的关系。

那时受苏联的影响,流行画色彩小风景。

后来,黑板报发展出一本叫《烂漫山花》的油印刊物。

我当时的目标是用蜡纸刻印技术,达到《解放军文艺》的水平。

一个人的一生中,只能有一段真正全神贯注的时期。我的这一段时期被提前用掉了,用在这不问内容只管倾心制作的油印刊物上了。

我知道,如果我学别的专业,这辈子当画家的理想就彻底破灭了。

我决定,把这张大卫无休止地画下去,看到底能深入到什么程度,是否能真的抓住对象,而不是笔触。

素描训练不是让你学会画像一个东西,而是通过这种训练,让你从一个粗糙的人变为一个精致的人,一个训练有素,懂得工作方法的人,懂得在整体与局部的关系中明察秋毫的人。

有一次老师在讲评创作时说:“徐冰对农村的感情就是一种爱情,很好。”

我那时就对艺术中“不可企及”的部分抱有认命的态度。有一种东西是谁都没有办法的,就像郭兰英的嗓音中,有那么一种山西大姐的醋味,怎么能学呢。而她成为一代大师,只是因为比别人多了这么一点点。

这些小品平易真挚,现在有时回去翻看,会被自己当时那种单纯所感动。

那时,他们是异数的,而我们是复数的;和大多数是一样的。我和我们确实是下你个当愚昧的,但愚昧的经验值得注意,这是所有中国大陆人的共同经验。多数人的经验更具有普遍性和阐释性,是必须面对的,否则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发生过的都发生了,我们被折磨后就跑得远远的,或回头调侃一番,都于事无补。今天要做的事情是,在剩下的东西中,看看有多少是有用的。这有用的部分裹着一层让人反感甚至憎恶的东西,但你必须穿越这层“憎恶”,找到一点有价值的内容。

我说:艺术是宿命的,就是诚实的,所以它是值钱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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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亭 2006-06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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